布依古乐，八音坐唱

2005年暮春，我应深圳国际旅行社李家军经理的邀请与几位朋友一起赴贵州西南诸地。其地偏远难及,但山水绝胜,滋润鲜活,当地居民亦不富足,然热忱好客,擅长歌舞,怡然自得。居深圳日久,加以杂务缠身,早已未能亲近自然,业已忘却自然界之安宁优美和沁人心脾。贵州一游是实为近些年来山水畅游之最。其间云梦绝壁,流泉飞瀑,奇树怪石,峰峦云聚,无不令人心旷神怡,有出尘之想。更有当地乡民，殷殷真情，款款厚意，丝竹妙乐，佳肴美食,更让我及同来诸君流连想象而不能忘。尤以后数月，布依古乐管弦之声犹自萦绕耳，撩动心弦，故写下琐碎文字为念。

八音：山里人生于斯长于斯，未受外面世界的熏染，因而日用人伦许多方面还是沿袭古制。外面的世界早已风起云涌，这里大多时候还是水波不兴。在外地人看来，他们的器物与风俗都离现代有相当距离，然而却古而有味，返古为新。当城里的孩子已经习惯了小提琴的婉约和钢琴的华丽时，这里的孩子们最常听到的还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传统曲目，乐器也是世代沿用的乐器。“八音”正是指八种这样的传统乐器，即箫，竹笛，牛骨胡，牛角胡，月琴，勒尤，小钗，木叶八种。

单看布依族这八种乐器，即可了解他们特殊的民族文化和质朴的人文色彩。这八种乐器中，有四种和竹子有关，且大多为自制。另勒尤也是当地居民自己所制，形似木笛，又似唢呐管。材料为镂空的树杆，上面再插上细竹杆，竹杆口置有虫茧做的虫哨。木叶，更是天然的乐器。布依族人就地取材，运用自己的智慧，竟然将土地里最寻常不过的东西加工成了艺术品。毫无花俏的地方，如同布依族人的质朴和古雅。

竹子的用途如此，可谓物尽其用，当地多竹。如留意当会发现各处山坳斜坡皆有竹子丛生。暮春时分，猗猗绿竹，娟娟可爱，清风从千山万壑间拂了过来，树木花草牢骚满腹；唯这群长身玉立的君子，将外来劲风化作浅吟低唱，置身竹丛旁边，听得竹叶清脆而舒缓的簌簌声，只道是一阙又一阙秀美清亮的词章汩汩流出。当年东晋风流，羲之诸位修禊会友，曲觞流水，选择的佳处就是有茂林修竹的会稽山阴之兰亭，有竹子的地方更有诗意，竹子挺拔苍翠更能让人正心诚意。当然，布依族人的诗意不是从文字间流露出来落而息的生活里自然倾泻而出。清晨宜于笛。崇山峻岭间的天地，晨曦初临，常常有清扬宛如的笛声与霞光一道洒满山石树木间，悠悠扬扬的响起，漫山遍野都是对生活的爱意。远处的山峰间，白云闻到笛声也醒转了，黄牛跟在笛声后面，漫不经心地散着步，连雄鸡也时不时地扯着嗓子附和几声，整个村落在笛声里变得轻松，变得快乐。苦难，隔夜竟然酿成了希望和愉悦。鸡也时不时地扯着嗓子附和几声，整个村落在笛声里变得轻松，变得快乐。苦难，隔夜竟然酿成了希望和愉悦。

月夜宜于箫。清风满怀，月明如水。山里的动物都安静了下来，村里人各自搬了自制的竹椅木凳坐在院子里或家门口，开始闲聊，谈古或者谈象迷一样的山外的世界。期间呜呜咽咽的箫声仿佛就从千百年前传过来的，悠远绵长而又清幽。萧声总带有太多的含义：年长的人听了，记起了许多快要忘记的往事；年幼的听了后，向往山外面世界的心开始沉静，不再躁动；而又有隔了几重山谷的小楼房里，有玉一般的少女，坐在灯光前痴痴的托了腮幻想着，埋怨着，如怨如慕、似泣似诉的箫声丝丝缕缕地在林子间楼房边盘旋，惹起无数的回忆和幻想，无尽的幽怨和沉思.

据说布依族人爱恋时最喜欢吹奏勒尤。这种乐器地方特色浓郁，因此，大概此地男女恋爱定当与别处不同。由于勒尤吹奏出的曲调委婉动人而又活泼，故以此撩乱春愁正是无往不利。勒尤的布依语又叫“选择情人的小唢呐”它的材料特别，尤其有乡土气息，故深受当地人喜爱。

心中有了牵挂的青年，时不时摩挲手中的勒尤，于思念正浓的时候，将其置于唇边，一串串爱意便化作圆润流畅的音符，到处寻找心中的爱人，每一个音符就是一个小天使。寻寻觅觅，终有一天，将爱种在对方心田。于是，茂林深处又多了一对你侬我侬的痴情男女，在夕阳下山之际恋恋不舍的分开，在月夜听了呜咽的笛声中相思，在早晨轻快的笛声中赶往约会的地点，而勒尤常伴随着他们，成了他们的牵线红娘。

要说乡土气息，当然还数木叶。岂止乡土，实乃朴素，原始。一片平平常常的叶子，一放到布依族人的嘴唇边，它就不再是叶子，它就是最随意最抒情的乐器。这种树叶，山里何止千千万万，换句话说，在这里遍地皆是乐器。随时随地皆有音乐，有快乐，有悲伤从嘴唇和树叶的亲密接触下涌出。绿色的树叶，红色的嘴唇，苍穹的天空，白色的浮云，一切浑若天成。真正的天籁之音，这就是大自然自己的声音。木叶吹奏出来的节奏大多明快,简单，但清丽响亮,大多数布依族人皆能吹奏。行走的时候，顺手摘下一片树叶，于是路途不再孤独；休息的时候,时光不再单调。累了,忘记疲倦；困了,驱除乏意。对木叶不需像其它乐器那样郑重其事，随意的很,一曲奏罢即可弃之。这木叶还真和山间的平常万物一样，布依人亲近但却不眷恋,正是自然相处,毫无芥蒂。

牛角胡与牛骨胡皆是当地人自制乐器,如同笛、箫、勒尤一样，布依人从生活中发现了艺术。顾名思义，二者皆与牛有关，当地多水牛。这牛角、牛骨当然即以水牛角,水牛骨头为材料所作。外型大抵类似二胡,然音色自有差别。牛骨胡音如裂帛,高亢有力；牛角胡深沉而又浑厚。平常日子里，有中年男子执了牛角胡坐在长凳上拉将起来。你仿佛听到了人到中年，遭遇挫折苦难后的呐喊，听到了他们山里人特有的豪迈。布依族人对待困苦并不沮丧,而是忍受，以及忍受久了后的呐喊。牛角胡在我听来就是这样的呐喊，响彻云霄,不屈服正在其中。牛角胡的乐音又不一样,它的深沉是历经沧桑后布依族人对生活的思考,理性而又平和。牛角胡音域宽广,音质干净,是沉思后的豁然开朗。在群山围困里生活的乡亲依然可以随时歌舞,悠然自乐。正是他们在此的人生有足够的丰富，少年时的快活可用木叶吹、笛子吹奏出来,边跳边吹；青年时的男欢女爱有勒尤有直箫表达出来,悲喜皆在乐音里；中年时的挫折和进取可用牛骨胡宣泄出来，或者慷慨或者挣扎；年华老去的冷静和生活智慧亦可借牛角胡渗透出来，有时迷惑有时豁达最终归于平静。

小钗是八音里唯一的打击乐器。它的主体不再是“木”山里人最依赖的，而是“金”城里人最需要的，小钗是“八音”里最不适合独奏的，难成曲调。虽然它也十分悦耳，它是“八音”里的异数，不属于山里，但却被山里人优待，仿佛我们这些游客被布依族人盛情款待。由于它材料和其它几种迥异，它的声音虽单调但却有力有质感。因此，它就是尊贵的,只有婚嫁 ，丧礼，祭祀它才出场。

如果以上七种乐器按中国传统阴阳学说来归类，属于阳性的乐器的话，那么月琴要算是最阴柔的。月琴乐音甜美婉转,叮当作响如鸣佩环。月琴响起，总让人疑心有泉水绕山而流，滴滴落在世人心。月琴大抵如布依族美丽而多愁善感的姑娘，落落大方而又情真意切。它的倾诉如在耳边，它的每一声叹息都那么动听，灯火稀疏的山村里，月琴像清泉一样流淌，同情或者喜欢随着这琴声起伏不止，弹月琴的女孩和月琴一样，更容易获得男人的青睐，就因为她的婉约和柔顺。

“布依古乐,八音坐唱”也是布依族不同凡响的绝唱，八种乐器就是八种品格，八种乐音就是八种情境。没有指挥者，它们最终在生活里汇合，它们本身就是布依族人的生活，有谁能指挥生活呢？八种乐音，轻扬，幽怨，圆润，明快，深沉，高亢，甜美，铿锵兼而有之。坐在原地的八位乐手中，有满头风霜的，有年少不羁的，也有正当壮年的，我坚信他们各自吹奏出了一种人生，融在一起就是一生。其中有男人,也有打扮漂亮的女性，有严肃的，有轻松的。我坚信他们各自正在吹奏一种人生，合在一块就是许多种不同的人生,是布依族人丰富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