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布洛陀文化体系与中原汉文化体系比较研究

【作者介绍】伍忠纲，布依族民俗学者，贵州省镇宁布依族苗族自治县人，系贵州省布依学会常务理事，学术委员。退休前任水钢工会副主席，高级政工师。著有《镇宁布依族》，《嘱咐经》等专著。

以布洛陀为人文始祖的南方族群是中华民族大家庭的一部分，近代以来这些族群虽然各自都保留了自己浓厚的文化特色，但是很多文化已经与汉文化深度交融，很多文化已经难以区分是自己民族的传统文化还是融合了汉族的文化。所以有的认为中华各民族的文化都是同一文化体系的不同分支。但笔者在研究布罗洛陀创建的布依族摩教（壮族称为么教）摩经的思想文化时发现，布洛陀的思想文化与古代中原汉文化（以下简称为古中原文化）是相互独立的两个思想文化体系。本文以嘱咐经的思想文化内涵，从多个视角对这两个文化体系的异同进行比较分析。通过比较分析，可以清晰地看出这两个文化体系最早的时候是两个相互独立的文化体系。

一、关于世界的起源

布罗洛陀创建的布依族摩教（下文简称为摩教）认为世界是自然形成的，在形成世界的同时就产生统治世界的神“更闷”。而古代中原汉文化认为世界是由天帝、玉帝创造的，即先有神，后由神来创造世界。

在创造世界的一切上摩教与古中原文化也是不同的。摩教文化认为世界的一切，如日月星辰、山川河流、草木禽兽等等都是自然产生的。而古中原文化则认为世界的一切都是天帝、玉帝创造。

摩教对“更闷”的理解虽然近似古中原文化的天帝、玉帝，但又不完全相同。摩教的“更闷”是统治世界一切的最高神、唯一的神，这一点与古中原文化的天帝、玉帝是相同的。不同之处是“更闷”只是统治世界一切的神，他不创造世界，世界的一切是自然产生的。而古中原文化的天帝、玉帝不仅是统治世界的一切，他还创造世界的一切。古中原文化和世界上三大宗教都认为统治世界的神就是创造世界的神，这是摩教不同于古中原文化和世界上三大宗教之处。

二、灵魂观

摩教文化和古中原文化都认为人是有灵魂的，而且人死后其灵魂是永远不灭的。但是对灵魂的存在形式理解是不同的。

摩教文化认为人的灵魂由十二个魂组成，古中原文化认为人的魂只有一个。摩教认为每一个魂负责人的某一个方面。当负责某一个具体方面的魂离开魄时人的这一方面就出问题，即所谓的魂不附体人就生病。如负责睡眠的魂失落了，人就出现失眠，要把失落的这个魂招回来附体，人的病才能好。如果十二个魂都离开了魄，人就死亡了。古中原文化也认为人生病是魂失落了造成的，要让病好，就要把失落魂招回来，如果魂招不回来，这个人就死亡。所以各种招魂术都来源于这个观念。古中原文化认为人只有一个魂的观念在解释人生病的现象时就没有摩教那么“科学”，人只有一个魂，那么这个魂离开了魄人就应该是死亡而不是生病。

摩教对灵魂的理解最为独特之处是认为灵魂分为四个阶段，这在其它文化体系里还没有发现有类似的观念。第一阶段是从精卵结合后到年满十二周岁，这个阶段的灵魂还没有附体，灵魂由母神“乜王”掌管，所以这个阶段称为“小人”。这个阶段的“人”是“似人非人、似神非神”的状态。由于“小人”的灵魂还没有附体，如果死亡了，就成不了鬼。第二阶段是从年满十二周岁到死亡，这个阶段就是人。第三阶段从死亡（落气）到灵魂喝了天上第五层铜井里的水。这个阶段既不是人，但是又还不是鬼，处于“似鬼非鬼”的状态，这个阶段也称为“小人”。布依族织锦里有多处“小人”的图纹。第四阶段是灵魂喝了天上第五层铜井里的水以后，就成了鬼。

古中原文化认为灵魂只有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人，第二个阶段是人死亡后成为鬼。

关于人死亡后灵魂升天，摩教和古中原文化都认为人死亡后灵魂都要升天，但是升天的过程和对天上景象的想象是不同的。

摩教认为天分为十二层，鬼住在第九层。亡灵离开肉身就一层一层往上升，天上第五层有一口铜井，亡灵喝了铜井的水后就成了鬼。在没有喝到铜井的水前如果把灵魂接回来归回肉身，人就活回来。第六层有一座铜桥，这座铜桥是检测灵魂在人间的善恶的。灵魂在人间如果是善良的，过铜桥时就越走越宽。灵魂在人间如果是恶的，过铜桥时就越走越窄。灵魂在人间如果是恶贯满盈过铜桥时桥面收窄象刀口，亡灵无法过去，就掉到黑暗恐怖的第一层，就到不了第九层，归不到祖宗那里，成为孤魂野鬼，得不到子孙后代的祀奉。灵魂在人间的善恶是由各自的祖宗时刻记录的，没有类似汉文化通过阎王殿审查鉴定、处罚的机构。

古中原文化认为人死亡后亡灵要通过阎王殿审查。善者顺利升天，恶者要受各种惩罚。

三、命运观

摩教文化与古中原文化都认为人是有命运的，但是对命运是如何影响人的理解不同。古中原文化认为人的一切是由命运决定的，“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就是古中原文化的命运观。

摩教文化的命运观是“命里有时不一定有、命里无时可追求”。摩教文化认为命里带的衣禄是一定的，但是老天根据你的善、恶行为随时在调整你的衣禄。你做了善事，老天就增加你的衣禄，你命里没有的也会有。你如果做了恶事，老天就减少你的衣禄，你命里本来有的，结果也会被减掉。

关于善恶的因果报应摩教文化与古中原文化都有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报应思想，但是应在谁的身上的理解不同。古中原文化与佛教文化相类似，认为主要是报在来世，摩教文化则认为主要是报在今生。

四、神灵观

在神灵观上摩教文化与古中原文化都认为万物有灵，但是对各种神灵与人的关系上理解不同。摩教文化认为人与各种神灵是各自独立的，是客体与客体之间的关系。各种神灵对人没有管辖权、管理权，所以各种神灵不能给人的好处，也不能对人进行处罚。人们经常看到信奉摩教的布依族经常给各种神灵烧香磕头供奉，所以有的人就得出布依族是多神信仰的民族。其实布依族只信仰“更闷”，崇拜祖宗，对其它神灵既不信仰也不崇拜。摩教文化认为祖宗是受“更闷”派遣管理各自子孙后代的天神，负责管理自己子孙后代，所以布依族崇拜祖宗。其它神灵对人都没有管辖权和管理权，也就是说除了自己的祖宗外任何神灵都无权给人的好处，也不能对人进行处罚。所以布依族地区没有供奉各种神灵、菩萨的庙宇、道观。人们之所以经常给各种神灵烧香磕头，是因为人们生活中无时无处都在与各种神灵交往，如走路要与路神交往，上山要与山神交往，下水要与水神交往。在与各种神灵交往时就象人与人交往一样事先要打招呼，事后要道一声谢谢。在交往的过程中有可能会得罪或冒犯相关的神灵，如果得罪或冒犯了，就要赔礼道歉。与各种神灵打招呼、道谢的形式就是烧香、磕头、跪拜，诉说。赔礼道歉就是用各种牲礼供奉，请摩师颂经。摩教文化认为各种神灵的威力都很大，特别向风、雨、雷、水等自然神灵威力非常大，所以非常害怕得罪或冒犯这些神灵，在与各种神灵交往时都处处小心谨慎。各种神灵对人虽然没有管辖和处罚权，但人如果得罪或冒犯了神灵，神灵就要兴师问罪，由于神灵的威力都很大，它们向人问起罪来人就要遭到灭顶之灾，所以人们对各种神灵都非常畏惧。由于各种神灵对人没有管辖权，所以也不能给人好处，正因为如此，过去布依族民众有事不是求神拜佛，有事只求祖宗和老天爷。当然由于近代受到外来文化的影响，有的人有事也跟着求神拜佛，这另当别论。

古中原文化不仅认为老天爷和祖宗管着自己，各种神灵对自己也有管辖管理权，这些神灵既可以处罚你，也可以给你好处，所以他们不仅拜老天爷和祖宗，也拜各种神灵。如向观音菩萨求子、向财神菩萨求财，向文殊菩萨求智慧、求文凭等等。

从对以上的哲学思想观念认识理解的异同来看，布罗陀创建的摩教文化思想体系是一个独立的思想文化体系，它与古中原汉文化体系是相互独立的两个思想文化体系。